最棒的事

節慶團圓時，比起故作親切的慰問陪笑，最害怕的還是莫過於親戚間的唇槍舌戰。除了一直被問書讀得怎麼樣，工作如何，怎麼會沒有女朋友，更多的是咄咄逼人的關心，那些以過來人的經驗，還有「文啊你要知道，我們這麼說是為你好。」

他們說小孩子還不懂事，沒被磨過所以不懂得是非對錯 ; 還有臺大的學生最目中無人了，要學會謙卑。不然齁，以後出社會了你就知道。

那些想據理力爭的、想大聲嘶吼的全都從心底泛濫，卻也滿滿是愛。

大概愛在心底真的會口難開的緣故。二十年前的餐桌上，爺爺奶奶可能也常把這些話掛在嘴邊，千萬要好好讀書，不要隨便跟別人在一起 ; 當醫生最賺錢了，或是律師也行。有些話果然還是會口耳相傳，如出一轍也合情合理，重點是，從聽者進化成話者的轉變之間，有多少細節遺漏了，又有多少故事塞在了裡頭等待著被補齊。

來臺大最寶貴的禮物是理解吧，明白身份的建構其實是立體的，人們最常忽略的軸面代表著時間的深淺。千萬要好好讀書，可能反映著大伯不久前才剛經過的一場求助無門的職災 ; 不要隨便跟別人在一起，又或許是已有兩個小孩的姑姑，所能傳達的千言萬語。但我們能做的都是理解吧。在現實光亮的世界中，每個人的一生都是一明一滅地在閃爍，你隨風擺盪搖曳，他們卻是手把手包圍，願世界大雨都不要傷害了你的溫柔敏感。

所以常有人說我很幸運，而我也這麼覺得。世界之大對比於人的渺小匱乏，每當這種時候，我都很感謝自己，走進了台大。當親戚們討論著同婚的荒誕、不可言喻時，我腦海中所浮現的，卻是通識課的受訪者在面對訪問時，眼眶強忍的淚水，以及說著愛本是無罪的不捨與堅強。當他們在爭辯是律師好還是醫生好的那個當下，你也能溫柔而堅定地想起文學課時，曾經徜徉在文字無邊的自由與熾熱 ; 更多的是你走進了現場，學習鯨豚保育所以明白水族館的幽暗與囚禁，在經過人山人海的凱道遊行，明白國文課的教授為何選擇播了黑澤明的七武士，選擇去討論，選擇去看背後的悲歡離合。

不可諱言的，「敦品勵學愛國愛人」 的校訓在四年過後還是太過沈重。但回顧我人生目前為止最棒的事，就是進台大了吧。

飯後媽媽跟我說長輩說的話要聽，說不要固執倔強，聽著聽著心裡仍然有點不甘。但想了想，如果溝通一次不夠那就再一次吧，理解或許是個漫長的過程，但永遠要明白沒有任何人會沒有理由地說出某些話，還有成為你眼前的這個樣子。